〈生勾勾,眼光光,笑吟吟〉
〈生勾勾,眼光光,笑吟吟〉
一、嗜血的蚊家
跟我朗唸:「我(不)被渴望。」
我指揮著我。如默令如禱告,我奢想誠心祈求,方有佳音。我無間思索並且想要充分否定:人的存在價值與被渴望掛鉤。我不過是隻動物,我這麼想的,我受之驅動、駕馭,並盡量掌控之,不受它反撲;欲望是當下,天性、本能,本質:它的萌動,只不過是為了激發、揚起、摻壞,且構成轟動。
本能,即如蚊家嗜血(我阿嫲為客家婦女,從小教我,蚊子的客家話叫作「蚊家」,發音類近廣東話的「滿家」),如蒼蠅愛腥,如太陽花向陽。你無法違背、無法叛道、無法逆轉,且無法闖出一條蚊家會嗅不見的血路,然叫稱其為新潮。在本能之中,不存在新或舊潮。
傳說大笨象富有祖宗記憶,牠們從不「大笨」,牠們大智若愚,同時大巧若拙,牠們有慧根、有很優秀的腦袋,牠們記得祖先之象在哪裡死亡,哪裡往生。而相傳大笨象有個家族之儀式,會徒步行走返回祖宗往生之境,然後集體哀悼。因為記憶的緣故;從人類的角度而言,我扣上人性的帽子和角度觀看之,便不禁覺得,難怪牠們猶如哀傷的動物。
大笨象攜曳先象的集體意識與記憶,牠們無法離經叛道、無法逆溯,更無法闖出一道沒有象印、先象足跡、缺乏象印坑窪的新徑,即便有,我相信那依然會是,象以直覺在可衡量而比較安全的地理範圍之中,所實踐的遷徙與冒險。以上一切,依然納入本能的範疇,在本能之中,不刻意區分新與舊潮。
我阿嫲為客家婦女,從小教我,蚊子的客家話叫作「蚊家」。那麼,我再往下思想:咁天國可是否真叫作天家。
我抬起頭,像觀星一樣,怔靜眈望天家:我的臉、我的肉身,可以會是,怎樣勾泛起,怎樣的一瓣思慾。我像是在滿月底下,沉沉地思索著如乘燈籠懸掛的謎題一樣,無法霎時,解答。(如果我答對了謎底,你會送我一個楊桃嗎?我會歡喜地收進懷中,那意思就是,你送我一顆可以被截切成無數顆星星的果實,它那麼飽滿、豐水。)我曾於午夜逕自,讓自己身處於一座陌生的海濱長廊,四周空無一人,我把自己停泊。我曾天真的以為,讓自己身臨這樣的絕處之下,讓自己置身於叫天不應的地方,只要使自己孑然一身抵達谷底,就會迎接「最後一次」的反彈;我以為,那叫救贖。天地漆黑之於我,伸手不見指,我只能掩臉嚎哭,多人跑步強其身健其體,終無人願意停靠,除了一隻又一隻蚊家。一隻接著一隻蚊家,像我停靠在海邊一樣,停泊了在我小腿兩側,我雙腿被蚊家叮了好多個血包,腳踝上也留下了無數個包,每一個叮包都異常地痕癢難耐,帶來無可忍受的癢意,這些蚊家之吻,教我痕癢得連淚都忘記要流,我被叮咬得不得不從孤獨的座椅上,站了起來。
蚊家頃刻成了拯救我之誘因,至少牠們讓我,從我自己內陷、往內坍塌的世界裡,立起身,站了起來。我誰都無法吸引,除了蚊家(……我絕望得不停在長椅上狂笑,這等絕望可謂惹笑得過份絕望),我唯一能吸引的活物,居然只有那些該死的蚊子(我憑咩叫人「該死」),多麼,可憐。我好痛:何其荒謬,當只有蚊家想要我;全世界終會唾棄如斯失敗、潦倒、噁心之我,除了蚊家,我對牠們而言,我與我的血液仍然,如此,吸引,且富有,生命氣息。而又良久之後,我收起淚,沿海邊的防波堤巡行,我遠眺見一尾又一尾,因缺氧而短暫跳躍上水面的大魚。隨步伐行走,我並沒有轉念,沒有汲取教訓,我一再在意識上,把自己雙手綁緊,然後交出去,一次又一次,孤注一擲;像吐露港之中的一尾又一尾的跳跳魚,牠們因為缺氧,縱身一躍,義無反顧。我跟魚,很像,在某種層面上的頻死的邊緣,捵吓彈吓、缺氧、不斷氣。
蚊家,牠們如此忠誠,遵循本能,皈依天性,往往只會被賦有生命力的血液所吸引。(被渴望的、格格不入的、錯置的、想唾棄掉的。恣意索求、垂涎的、欲求且不滿的、迷戀的、盼望的、寄望的、所需要的,以及,被需要的;必要的、被苦苦哀求的。)你可否,抱抱我。我又是否甘願,會否值得,能否承受得妥當。我可否成全自己,同時等人無手尾跟,不帶弦外之音,無縫袪除節外所生之枝。(炙手可熱的、被殷切渴望的、深受青睞的;哼著歌的、被壓抑的、分心的。)你可否,抱抱我;可與此同時,我(你)會習慣失望,我(你)會受失望寵幸而感到受寵若驚,只因為在失望之中,我安穩,我決斷,我篤定,它終將絕不離我而去。它靜候、它撫慰、它使愉悅、它拾遺。在無盡的「不被渴望」單曲循環與執念當中,它緩慢弒殺、肆虐並且侵蝕,我心跳必得如低音提琴,儘管它悸動、漏拍;我心為使我活著,它時而行使必要的停頓。
有回舊好從冰島寄我一幀明信片,卻把我家地址寫錯,漏寫了我屋苑大廈的座數及樓層,舊時那位郵差,卻仍然能依照我全名的緣故,把信成功地寄往我家,送到了我手上。我倒是沒有那樣的才華、才能;我沒能在空白的地址上找到對的人。或者我可以解讀為,世上有那麼一隻如候鳥的信鴿,一直在遷徙,一直在找地址;牠可能是,一隻飛得很慢、很慢的小鳥。「咚咚」,信箱匣作響;飛鴿羽毛上掛滿虢礫緙嘞,牽扯著許多雜物與雜訊,終送來了回信。我相信這隻小鳥已經飛翔得疲憊不堪,相信牠已經在氣喘吁吁,牠的呼吸聲都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畢竟已經持續飛翔多年。
(在漆黑的小斗室,一盞射燈從頭頂照下來,吞下一顆屋企形狀的藥丸,胴體相繼軟化,瞳孔也已放得夠大了,情感也夠澎湃了,一切都各就各位了,水到渠成了──我跟她徹夜躲在街邊角落,街上人影幢幢,我倆顧不得,只顧互訴心中之永恆的愛與無可安置的情緒,如蜻蜓點水般兩片嘴唇吻了又吻,另一個她跑了出來街頭找我,她憶述我的眼睛,好大、好大,好似兩隻貓頭鷹。我忘記那時有沒有下雨了,畢竟蘇格蘭的漫雨綿綿,雨是終日看不到盡頭,看不見終點。但我想應該有下雨吧?我記得的記憶是濕濡的,蘇格蘭是不可能沒有下雨的。)
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我們好像是這樣相信著而成長過來的,又或者說,我們某程度上,是這麼被教育過來的;因此我們會拼命去做一些,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也不知道會不會失敗的事情。一些不知道結果的事情。(這是荒謬的句子。因為理論上,一切的結果都不可能盡知。未來不可解、不可先知。)我們會追尋一些「夢境」,我們會在迷霧之中,不怕撲空、暗自竭盡全力、破釜沉舟地埋首一搏。因為我們不想讓自己有任何餘地後悔,不想讓自己後悔沒有嘗試過,沒有為之努力過。
可往往我們只會讓自己「沒有餘地」。後不後悔,那從來就是另一碼事。因此,我只不過是,曾經讓自己沒有餘地。元旦各國不是都會大放煙花來慶祝並迎接新年嗎?煙花不是都會在天空之上毫無保留的綻開嗎?煙花綻放,然後火花墜落;就像是流行曲裡面唱的一樣,就像是「要每一根火柴全為這一刻燃燒」。而驅動這些煙花的力量,可能來自於對「世界上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的誤信。
我好像也終於長大了一些,終於了解到了,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像是我朝自己已泛紅彤的臉頰再摑了自己一巴掌。
這個夏天,究竟對我做了些甚麼。我不明、不白。
昔日一襲寒冬。人稀以玉帛相見,惟年前在日本北海道、凜冬之中的登別溫泉,我跟他在登別入鄉隨俗,換上一身浴衣,來到了傳統溫泉水口的旅館的「男湯」、「女湯」浴場面前,並且在簾幕前面約好了,就半小時之後,我們在原地等。然後我便步進了女湯,觀察著周遭如此熟稔溫泉洗身文化的日本人的溫泉禮儀舉止,踏入熱湯之前,洗淨了冒著細汗的身體。然後我不徐不疾,故壓著身體在零下溫度的戶外浴池,我把冰冷、直顫之軀,躲藏在高溫的熱浴之中,相鄰的日本人悠然自得地淺酌杯中物,我眼神放得很穩,誰都故作不望,盡量讓自己外國人的身份,大隱於池水嗅起來像臭壞雞卵的硫磺熱湯。溫泉泡久了會頭昏腦漲,我生理時鐘大概過了十來分鐘,我便使勁離水,急忙地把浴衣穿著回去,執拾一下小包袱,就回到約好的布簾之前,望著大堂的時鐘,等待著他。半晌不久,我覺得不對勁,明明過了半句鐘,怎麼不見他人影?來來回回的人流如鯽,取牛奶飲用的人也不少,偏偏卻在人潮中找不見他。九個字過去,我於是便來來回回往返旅館房間和浴場,走了三趟,心逐漸有些焦急、憂躁。再過了十分鐘,他施施然從「男湯」布簾露出身影,走路慢條斯理得有些不可理喻。「你怎麼那麼久?我們不是說好了半小時在這邊等嗎?我來來回回了三遍就為了找你……。」
「我唔知道時間。」他咧著嘴笑,樣子笑起來,好無辜。他續解釋指,他泡得很爽快,爽快且快樂得,完全沒有在意或記得時間。他忘記了時間。
於是,我記住了他的臉,他那一張笑臉,以及,他暫且不知道時間的臉龐。在那張臉的裡面,非常的裡面,凝結出一個結論,他的那張臉,可能真的,沒有時間。
我一再發現,原來我不相伯仲,我都唔知道時間。
好的時候:我的生命與他者有何相干?既不傷肝,也不相干,不相往來,也不相伯仲。壞的時候:我不得不以我無力違背我根深蒂固的自抑思維、我如強壯的肌肉的妄自菲薄行使其條件反射,我生命拉倒他者,我思臆連害無辜,我的命如同必須流棄的囊袱──我絕對的自抑,即就是絕對的自詡;當跌墮進去這座「失去自我」或「充斥自我」的矩陣迷宮,施害者(即受害者本人,在此語境之下,又俗稱「我」)只能在密網之中暢泳、浸泡,一道又一道暖流通電,如同冷峻的身體泡在溫泉的暖流中,血液將生生不息。
好的時候:我無時間自眨自艾;壞的時候:我無時間自我厭惡,這方每一個日落,可能就是,最後的最後。我即指揮家,指揮捧高舉,它叫我抬頭,我何得何能,垂首。
那麼,是誰帶我來這座溫泉之鄉的?我有說過要泡進熱湯嗎?我甚至有說過我冷嗎?
當我永遠惟能是成為一個凡人時,我常奢望,成為救贖自己與更多的別人的聖人。(來者何人,你何方神聖?)我自以為可能。我不過在自己跟自己的渴望面前無能為力,無以為繼。唯一出路:收拾殘局,羅列我的故障與榮光,我的glitches and glory。走過一夜一夜的絕境,我默念,否極泰來是亙古亙今的,真理。光線抵達幽谷底端,也只能夠向上反彈、如炊煙騰升。
若你有感我消費、挪用病患心理自憐自憫──姑勿論我明明是,本來就,多麼的,在一路上,一直地奮力地嘗試,且能自稱,充分的,理解你;那麼事到如今,這樣說罷,那應該,換你了。倒不如,讓你也試吓?人一世物一世,讓你乜都試吓?
可我又,不忍心;因為它終必顛覆、翻騰、攪拌人心。那是,如此。疼痛。
六合,複合,復合。吻合,離合,百合。你會在終結之後,雙手獻上百合。
呸!啋!我心聲尖銳,破口大叫,卻又充耳不可聞。我出入滿佈白袍的地方,大家都不用佩戴醫科口罩。不對,這會傳染嗎?慢性來講,會的,這會傳染的。我的感受、能量,都有其渲染力。如果(沒)有,那我有否高估(小覷)了自己。
我不過是動物。我愛慕,我留戀,我縱容;我生存,我生活,我生病。我受傷,我傷害,我以口水自癒;我脆弱,我憤懟,我下跪。我不過為動物,我流血的時候,倚仗並相信本能的緣故,我躲起來,如我如果預視自身將要殆盡,我不過是想自己一個人匿藏於無形之森林。這一切,我再不願意承認都好,該當就是我無以復加的,求生慾。
我內心那把水龍頭,不停開、不休地洗濯、灌溉著。我默禱:此時此刻,天家能否派放一件白袍使我奔向。不知幾多種「無望」層層、複式疊加,如果一層一層要我行樓梯,我應該腳都斷──我是我的病癥,我是我的始作俑者,我是我精神疾病的閉環──是我(我以上講過的,「失去自我」與「充斥自我」是一道環迴雙循環線,它的結構極為縝密且不易被攻陷、破陣)。是我自己讓我陷於這般境地的,「如果有人要害我,那全皆因為我允許你害我。」
我的臉啊,又笑了起來。我啊,我又,一直一直在笑。
我敏感,有敵意降臨。我甚至連我所恐懼也不再恐懼。
這裡的風景,好荒涼。
難怪眾人回頭、迴避。
現今世代真是昌明,真是發達。人有四面八方可以將己放肆、可以無後顧之憂地拼命追求精彩生命,人可以飛越地球登陸宇宙親證世界之最大,又可以造鏡造乜造物,可以顯微姿態知著、可以日以繼夜夜以繼日測量世界之最小;我們一生充滿可能性,世界地大物博,無垠當中又充滿無限,我們既可以充滿世界,又可以讓世界將我們充滿──那就,姑且,且慢──那就讓我們,別再,苦苦追求,所謂,愛。
二、求生者光榮
自信。邁步。凜然。昂首向前。
這好像一個夢都。
你(我)有沒有使你自己變得高貴。惟你(我)沒有。高貴來自自我的發現以及不懈的再現;高貴來自於絕望兼且、暫且堅決不自我毀滅。
若我向你克難剖白,意味我還望來日方長。繼而,生存。
「我好絕望。」我這麼言說,對面的他,回我道,傷心就傷心罷。然後我從紙巾盒仔,抽取一扇薄紙巾,拭淚,腰背彎曲,無法立直。然後,我覺得我配不起使用這一片紙,不配有淚。護士好兇狠,說話都沒有逗句,我望著姑娘,覺得,我對不起。
真是有病:萬事皆「我」,如斯自大、天理不容卻又如此無地自容。(病癥來的,可能;我只能為自己開脫。)如果你拉開氣墊,若當下我有幻念,覺得自己會執意跳至氣墊的別端。我一再把自己繫上紅色絲絨絲帶,然後把自己,綁手綁腳地,推送出去至深淵,或者思憶之中的深洋。
我執著地覺得,我是我的病癥:我曾經拼了命,回絕它(他)們的生成;我卻最後,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它(他)們生成,我孕育它們(他),使它(他)們在櫛風沐雨之下,受得庇護、受得滋養;然後受盡它(他)們的蹂躪及奚落,飽受它(他)們的關照,直至,臨近,邊緣。
廿四小時的熱線接通。無論如何我都應承你呀,彼端電話筒的人,我不自我傷害。我口齒不清、斷斷續續、克難答允:我住在地面,利器都在睡覺。其實那位「義工」也許不在乎,或者說,他在乎不了這麼的多。人的生死,如果都勒在自己心頭,他終會受到蓋淹,終必也會心死。
我一隻腳已經在半空之中:這個畫面,一直逕自在播放。我站得高企,垂下頭來,練習俯視。(練習甚麼?演練來為甚麼?)寫──寫有道德、倫理、社會責任。我的無限剖白孰真實孰虛幻,我會否構成煽動(煽動別人的困苦,煽動他人之難),我是否在散播腥風血雨,我會否導火、燃點起他人之困頓,我都要三思。「真可憐。」真可憐。你連講的權利,都要諗過度過,為免影響他人,為免構成負擔,你只能,打開荷包,交出金錢,讓專業的來;你要貨出真金白銀,你要賺錢,然後畀錢,你先可以擁有「說話」、將血淋淋的腥紅畫面調校成黑白殘片的權利。
我就是一再把自己送上門,都被打退堂鼓,他者終必,走夾唔抖。(因此我把所有的感情與情感,我射落海,我都不會留給你。)於是,我又將自己射了落海。(不要再獻醜了,別再,獻世。)我頭頂偏左邊處,白髮蔓生,白髮數量繁多,剪髮的問我,小姐,你年紀看起來不大,你做盛行?怎麼白髮這麼多?我好的時候會說,我多愁善感,思考過盛,思緒應有盡有、盆滿缽滿;不好的時候,我想到,一個可以極為有效地遏止白髮滋長的方法。多麼,奏效。
我一直使盡了力給自己淋水,澆水,降溫。請不要見怪,不要怪責我,我已經責備自己到死。但我一直一直聽到:唔怪得她會離你而去;你這個脆弱的白咭。有人刺我小腹、排隊打我;門外的飛蛾對我講,今晚就來接我。有人叉住我頸項,我一動不動,只流六小時的淚。然後他者會稱呼這樣的人,脆弱的白咭。醫院會唔會接納我?我想去醫院,我想要白袍的關愛,想要制度、想要天花板、想要藥讓我昏去。不對不是,我先唔想,我不能入醫院。醫生會反撚哂白眼吧,我從裡到外都柒菇碌,我不斷覺得,感應到,我可能終必死一死,昏厥與神志不清抵抗所有幻痛和離別念頭,我又醒過來。很殘忍的是,人哋只會當我係脆弱的白咭。我施展過的所有的抵抗,他們都會認為理所當然。只有求生者光榮。否則苟活自取。否則所有的痛苦都係自己攞嚟。好難聽入耳的說話,在你心中,我卻已竊聽。對不起。對唔住邊個?好多好多的人。發洩、發作、發夢。我所有的敵意不明所以。我發現了,有需要的時候,我會撥通去那些廿四小時的義工處,雖沒有技巧卻有心意搭夠。我恨死我自己的時候,我會幫助我自己:用堅韌一字來歌頌人實在太殘忍,企返起身先會被稱頌、流芳於世,的確近乎冷酷。我太負面了,對嗎?如果你可以經歷我的一晚,就好了。在無法扭正思想的時候,我已經盡了能力不要讓它變得更歪。跳落去、浴血、窒息、潰瘍。僅為虛妄的幻象。如果你可以經歷我的一晚,就好了。那你應該會意識到,我已經可謂非常正面了。
我能理解了。換你了。
自信。邁步。凜然。昂首向前。我的心牆早已牢建,竣工,堅厚如同城寨。這夢都猶如高空之城寨。那麼的,望塵莫及。
高貴來自於絕望兼且、暫且堅決不自我毀滅。拒絕別離。
我做盡一切的,會令我心中絕望得以圓證之事。這一切不過是,自我預言,自我實現。實現你的自我?不要等明天了,現在就做。
別離我,離別我。
軟弱、危脆至自我製造思臆恐慌、墮落,置己於無盡的跳視、咬手、抽筋、妄想、幻象叢生的不毛之地,難免想要乞求關愛。聲音說:你好撚低手。容身之所,就是一個身體,我不過是,一座肉身。
你想我點?我如此危險。危險在於,我依存,我依賴,輕易就,賴死唔走。我有前科可鑑;我有歷史,有病史,有先例可循。我含著一泡淚,自己流淌,又自己拭乾。一而再,再而三。你若求救,他者會否營救,他她甚或嘆息,噯,你又來了。
我的身軀:將人驅趕、驅散、驅離,走夾唔抖,急急腳,讓人敬而遠之,逃之夭夭。
我原本以為,你(將)會是好的。事與願違,我於是,抽離、解離、分離。
離為火。腦海之中,我沒有買票,就能廿四小時享用驚慄片,我有時無可奈何,嬲得滯,我想一把火將一切燒盡。我會見到自己面容扭曲,揮動火炬。誰來為我,承傳這支火炬?我抽著煙,煙一直燒;迷你也有迷你的好,我把煙遞給你,就像是,奧運選手,汗流浹背,熱血接捧。
你克制;而我克難、克服。如若人人克制,那麼世界便會相安無事,無事發生,太平盛世。而若我向你克難剖白(表白),意味我還望,與你來日方長。
呢個世界始終崇拜開心人。
我不過望你為我開一扇窗。
登出、登入、登出、登入。
多謝你留下,又勸我留下。
登出、登入、登出、登入。
多得你教我抵達而非抵死。
三、我把口把撚
我夢:有一隻孤鯨,一些蚊家,以及一隻忙得不可開交的蜂鳥。
N:鯨魚,其鎮定覆掩其感性,擁有看似能納不川、包容一切的腔室,散發受壓抑的赫茲,而我多麼得希望,自己能聽得見。可我騷動、衝動。(漩渦如大雨,澎湃,淹沒一切鳥語花香。)(我像執著失控的手槍,連環開火,射擊,槍彈發動的後座力緊接,世界只有藥引燃燒、槍聲轟鳴;咁,仲邊能夠擁有暇逸,聽見,他的,赫茲。)三個人曾對我講過,與我我靈魂匹配的動物即如麻雀,跳躍無道,忙得不可開交,卻又如此幽小,對界世友善無礙。N卻說,相比於麻雀,我更像是一隻蜂鳥;說我,予人安寧。
A花了很長的時間,大概是乾掉一品脫啤酒的時間,非常大方無私地為我上了一堂關於歐洲大陸演進史的歷史文化課堂,內容主要圍繞,歐洲大陸自古希臘時期以來,各地政治勢力如何受地理塑造。他兩指在Google地圖不斷游走,他在各國邊界之上放大又縮小,追溯到遠古時代希臘的馬拉松戰役,在希臘軍隊擊退波斯帝國後,據傳通訊兵Philippides從馬拉松平原跑了約42公里回到雅典傳達勝利喜訊……故宣布勝利消息後力竭死亡。A這課堂講到最後,他指著那塊土壤極為肥沃富饒、矩形的加沙之地,之後,就沒有多餘的解話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交出一道很幽長、神秘的,眼神。
戰爭到今時今日,只會繼續,生生不息。N說我,採蜜,細小,予人安寧。因此,我永遠不會是引發任何戰爭與戰場的、那些微小誘因,我不像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的那位刺客般引發連鎖、改朝革世、不可休止、不可逆轉、不可多作詮釋的導火苗,我也從來不會成為「蝴蝶效應」之中所據引、佐證論述的那把,翅膀。因為我如此微細,如蜂鳥。
蜂鳥能帶來和平。(除了對待我自己。戰爭到今時今日,只會繼續,生生不息。)若我是一隻對外締造和平的鳥,那麼,戰爭在我體內,沒有血沒有汗沒有槍林彈雨沒有歷史畫面沒有圖騰沒有人文遺址沒有拓印沒有記錄,柔順、利索得,猶如,水過鴨背。
「你還好嗎?」馬騮鼠鼠先生突擊檢查,向我問候。(冰錘一直一直一直在往我肚子錘扎,以利刃捅我、追擊我,串起燒味的長針,刺穿我右邊太陽穴,我裸身一直一直一直被掌摑一直被插入一直被掌摑,不要再一直一直一直地緊勒、掐絞我頸項,使我窒息、反眼、哽咽,兼且一直一直一直地目證我站在高處往下望,或者墜落,又再一直一直一直綁吊繩索,引我入局,教我自縊,或者陪伴我身臨浴缸,浴血。)
「你點知你自己發作緊?」有人問我;她問得好好,到底你點知?從這個哲性邏輯硬是思索下去的話,我可能,根本沒有病。因為,你點知?你點知身處「不正常」的那個狀態是我?你點知平時自己「正常」?
「咁點解唔死?」醫生穩靜,問得好有智慧,醫術技藝高明;又係喎,點解,我未曾諗清楚過。(我後悔所有嚥下了肚的食物,我所攝取與消耗過的營養。我有時無法行走,腦部偶爾與四肢割離、神經連接截斷。我一動不能動。)
我的「招牌」為何物。「Signature」,我的下款,簽名,招牌菜式、拿手小碟會是甚麼,別人到底或大抵會因為甚麼,而記得我。(到底我因何物,遠近馳名。)人們記住我,並非因為我的穩定、乾脆、幽默,而是我的擺盪、起伏和含糊不清──可人啊,明明該當是,如此複雜,每個人每個階段都有一個新的自己,我們每一天都可以重頭來過,重新像個「新人」一樣活著,我們可是、無可避免地,每一天,都不斷向昨日的自己告別,就如同在無間斷地為過去的一日一日,裝一柱又一柱香。
(不好的時候:我啊,不僅要為過去的自己裝一柱又一柱香,還要為未來的自己,履行一模一樣、一視同仁的儀式。那個你你你,你怎麼,又一直一直撩我講話,又一直一直,大巴大巴地、一掌一掌地,車落我塊面。你手不疼麼。)
可為甚麼,在你的眼中,我只不過是,某個面貌;我的某一種情緒和狀態之內的複雜與折射、它的變幻、無常或形相,你置若罔聞;甚至,你僅以我的一種面向,定義、預測我的生命,再為我的結局下賭注,甚至囂張跋扈,打賭你一定就是盤局之中的贏家、勝利者。我周而復如的波動、波幅、起伏,其激昂、高漲、低迷、消沉,既明明如落日,天天不相似,又明明如萬花筒,有千般花樣;惟就你嘉許、冠我幾個詞辭便執意革我的命,你簡化我的命運、遭遇、感情,再視之為我的「招牌」印象,更最終以蠟印替我封印、封存、庫藏,使我無可有反駁、詮釋、喘息之餘地。
某某地域打仗,從新聞得悉的時候,你或者已經,不意外,甚至會覺得,那個苦難的地方再三發生苦難,不是很,廣為人知、耳熟能詳、司空見慣了,麼。這是一門心理層面的學問,當混亂局勢的觀感與概念,屢次或長久以來與某些地理區域聯繫在一起時,即使這個地方,再次爆發一場前所未有、空前絕後的大屠殺或肆虐的戰爭,你也不(再)會感到驚訝。
何其相似;我以我的負痛「為人熟知」、「聞名遐邇」,即便我心再被扼殺,即便上天再向我輕輕施放最後一根稻草,以祂的輕指一掐,將我壓垮的話,你也將不再驚喜。如我崩潰,那將不使人意外;噯,事到如今,米已成炊,覆水本來就難收,那不是,反而,多麼的,理所當然,麼。
我希望以完美之姿,站在你面前,而非當我𩥇床𩥇蓆、欲死欲生。可我不可能完美,因此,我不可能,站立在你面前。
我過份而無道、無益;我一切無法承受的冷眼,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我在假想中被厭惡,我感受到,一陣一陣不明所以的敵意(門口那邊,有好多對眼,望住我,是時候了,他們作為使者,正要列著隊來帶走我)。當我被「他(它)們」穿透或刺入,我想你抱擁、抱緊我、承接我。我以脆弱作為切口與藉口,想見我想要見到的人,我消費我自己(這話,真是,殘忍),我軟弱到多想乘虛而入製造恐慌,痛得多想要狡黠地乞求愛。真係,好撚低手:我不過想你;抱抱我。
(「記住,我地仲有之後,我地會有之後。」)
我如此廉價、羞臊的,對人世間之思念。(有股熱情颶風,吹襲我港,刮掠陸地,橫掃街巷,一葉不剩;隨風過了,我就是垃圾。我把口,把撚。)我總是心軟,然後把自己交出去。(疼愛,痛愛。兩種都好窒息,我兩種都中。)我只想奔向白袍,那些白衣。(我恨死所有的你!)我傷害,我被害:我擅於主動推進、毀壞,在事情最風光而美好之際,我擅於使風向急轉直下。(我非常擅長毀掉事情。)我太過份地唾手可得了。(我躡手躡腳,用咖啡服下安眠藥。)我意識到終極的絕望與無望,皆不帶任何戲劇張力,它們只為非常的寧謐、安詳。我徜徉其中,如隨水波而靜水流深,我原來非常地平安,也只能非常、非常平靜地微笑著。我甚至覺得,原來絕望的那端,好自由,那座棉褥子,好輕軟。(於是我僅能,將心悸擠成墨水。)從自己的意識剝離,並同時對人上癮,我依賴,我寄生。(危險在於,我依存,我依賴,輕易就,賴死唔走。我有前科可鑑;我有歷史,有病史,有先例可循。)我軟癱,我僵硬,我呆滯,我告訴我意識之中的「他們」:「現在,你想點樣都可以㗎,我已經,沒所謂了。」
有年我在法國南部的時候,我把沙灘上的沙一直往自己身上挪,我一直將身體往沙堆裡面鑽,我把自己弄得一身是沙,無法完全潔淨身體,免於沙礫;沙子滲入、躲藏在我身上所有的罅隙,裂縫,我在多日之後再洗澡,我仍然找出殘餘之沙。那麼,請問,我的嘴巴,有沙子嗎?(哪個嘴巴?)那麼,又再請問,我的出口,有沙礫嗎?(哪道出口?)來來回回,抽抽送送,出出入入,我內在,那核心的地方,都流血了,這還用問。(戰爭在我體內,沒有記錄沒有拓印沒有圖騰沒有人文遺址沒有歷史畫面沒有槍林彈雨沒有汗,也沒有血。)
我讓他人像郵政制度在差遣郵差一樣,差遣我:將自己當成一封信,先是要把信書好,沾濕指頭封好信封,口水舔舔郵票,貼妥附足夠的郵資,把信攝入郵筒的窄口,接下來按時從郵箱收信,把郵袋包紥實淨,把所有自己一廂情願送出的信傾倒案頭,然後把自己的思想按地域、性質、小大重量分類,編排時刻派遞。把自己送上門的,不過是我。我按了門鈴,撲空而無聲應門。這些不能抵達的,不過是,死信。(寄信有時差,這種傳達,有怠慢,有延誤,有詞不達義的時候。郵政從非緊急服務,一回通訊就得花上廿四小時,有時甚至,會有一封一封無法抵達地址的信。我幼稚園的時候,當時要學習寄信給自己,我還得要裝飾信封,把一些彩紙剪貼、拼湊、妝點信封,使它變得五顏六色。恍如是時間膠囊,要隔個十載再打開,寄給未來的自己。但反過來說,我現在則好似一個未來人,我想穿越時空維度,把信寄給現今的自己。此時此刻。)
我寄出了一張心意卡。「脆弱的白咭。」他從未當著我的面表明對我的印象;我只是從他的另一半那裡聽聞的。我本該怒火騰升,我本該感到被冒犯,但我卻絲毫沒有感覺,因為在他開口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他如何看待我。而我,甚至沒有一張「白咭」,因此我無法證明,我的絕望不由我。我無辦法說服別人,其實我病,某程度上,我無得揀,唔係我嘅錯,唔關我事,唔到我話事,可事實上我又無法順利地將我與我的病撇清關係。
在我最想求救的時候,在我絕望之際,我能夠做的,不過微笑。又或者會在演戲,飾演一個笑話滿嘴、生活笑料多得要溢瀉的人。我滿嘴笑話、謬論的時候,就是我想狂奔向醫院之時,我會好想,好想讓所有穿著白袍的人包圍,然後笑住咁樣,相信科學。
護士對姑娘講:「P1」。我不知道「P1」實際上是不是指,「Priority First」,但我聽到我這個代號,心暗感動。我又笑了,心中泛起波動,我眈天望地,眼神游離:世界上,終於有人,把我當作「Priority 1」。
像在夢入邊,像躲匿在軀殼之中;我再也不是我,我再也,認不得「我」。
A問我,你家鄉的人,賭博嗎?他說意大利人,好愛賭,有時,太愛了。我家鄉,他故鄉;哪個地方都好,地方再大也好,賭博讓人無處可逃,無所遁形;因它使人成癮,賭博使每一個人,每天、每刻,定時定候,終必回到「自身」。回到自己的,心癮,手癮;我自以為很幽默地,回A的問話,道,「我也是吧?我家鄉……愛賭吧。我不也在賭,我們,這些香港人,來自香港的人,每天都拿自己的生命,向著,這個地方,下注。」我自以為很幽默,他的而且確有笑,但我心犯空虛。我怎麼覺得,不好笑之餘、之後,都非常的可笑。
這真的,好搞笑:它最高超而殘忍之處在於,它會導致無間斷的清醒,以及,在清醒之中不再清醒。我從來不過,眼睜睜,眼甘甘,眼光光,安康柔軟,望著一切發生,然後陰陰柔柔地,笑意吟吟。
無以復加的邊緣。聽說蛇會咬吞自己的尾巴。而人會把自己繫上紅色絲絨絲帶,把自己綁手綁腳推送出去且不回頭。(我會看見自己的皺紋蔓生嗎,我會看見自己的銀髮蓬勃生長嗎。)我站在不可停泊、滯留的雙白線上,立在帶我升升降降的電梯內,我微笑,向星球揮手。
(再見太陽,再見月亮。)
再見本身就是,再會見的意思。「再見。」我覺得我可能是一個錯誤,我不過是一個「mistake」。而有人明明說過,假若或即便我是個錯誤,我就也將會是個最美麗的錯誤。
我把口把撚。(對,它把撚。)而且再多說也都沒有意思。
我(對你)也不再有意思。「再見。」我就當一日都從未認識過你。我徹頭徹尾,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
我在通往追尋悲傷的路上一直拾獲愉悅,或者相反。因此我哭笑不得,可又,我最終還是執意選擇,滿笑盈盈。
生勾勾,眼光光,笑吟吟。環觀世界,無論在何方城市,哪個國度,當你在街頭巷尾,你可曾見過的、你曾經遇上並隨之轉身走夾唔抖、你恨不得眼不見為淨的「瘋子」們,他們好像,都是一直在笑的。
我腦海中的「馬騮鼠鼠先生」,多謝你,你作為我幻念之中一把良性的聲音,你總是溫馨、溫婉地提醒我,我必須要記住自己是一個立體的人,有痛、有笑、有淚,有樂。
我就當一日都從未認識過你。再見。我轉彎之後,就會大叫街口有落。
離開。「離」一字帶「火」的意象、意思。
生勾勾,眼光光,笑吟吟。
抽離,解離,分離。
各三組動詞,成全一場一場,熊熊烈火。
四、中學生之夢
當潛意識和正意識過份交織、重曝,我便會以為我經歷過我的夢境,我便會以為夢的一切皆盡是我親證過、感受過、反芻過之物事;我便會有種錯覺,覺得我跟你的(不曾)相知、(不曾)相遇、(不曾)相好,以及(不曾)相愛,都全數歸功於Déjà vu。
我:我夢見一個舊靈魂。我跟他和他們這一群大伙兒,頓然回返到我們中學時期,我比他們年少上數年,而他們這一屆的學生翌日便要參與高考,大家一班血氣方剛的孩子少年都在他的村屋之家,執拾、收拾自己的行裝,準備要離開、闊別這個屬於他們揮霍時間的小天地。他家住在一座樓高四層的偌大的村屋裡面,空間大的像博物館一樣,每一樓層都被打通過,每一層都能夠聽到整個房子的聲音,聲音異常地環迴立體,每敲打一面牆都會牽連特響聲浪,非常應聲。我們正在做人的事,然後,佢話:你同你爸爸一樣隻眼都係咁細隻。他的母親來到了我面前,笑意盈盈,和藹可親。
(At17臨近盧死亡之前,最後有首歌叫《18》,裡面寫,「不怕夜了想做,甚麼事,人的事;只要累了總有,甚麼路,達之路;請你為我哼著,甚麼話,神的話。」)與性、愛相關的夢,大家都叫做「春夢」。(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按時飛至的秋鴻,規律而守信;卻世事無常、繁華易逝,一輪春風之後,空空如也,了無痕跡,杳無人煙。這詞用得,真很恰當;現代的人協助自己作春夢的方式,就是開啟,網頁版面上的,「無痕模式」。)那座春夢村屋,就好像一室防空洞、庇護所、避風港、收容所、安全屋。我的美夢、春夢、噩夢:青春、青澀。它們稚嫩、不熟,如未熟的李子嚐起來生澀難入口,不飽滿,不豐水。(如果我答對了謎底,你會送我一個李子嗎?我會歡喜地收進懷中。)我的,李子,都蓋上了一重一重汗。我與美夢、春夢、噩夢之間,覆隔一重一重紗。
他:他提起這樁往事,笑得不可遏止,因自己的際遇嘖嘖稱奇──他有一任女朋友,本來是一個生活中認識卻完全沒有交雜的女生,可他卻忽爾、突如其來有夜,無撚端端夢到對方,醒來之後他於是便非常轉折地,在現實生活之中跟朋友說,我想認識她,嚷他給他介紹,最後他取得她的電話號碼,然後他便開始,以他的個人魅力和誠心,求愛。那個女生,最後跟他交往了一段時間,卻總只會在他失落、傷心的時候罔顧並忽略他的心情,然後追問他,我到底穿哪件衣裳比較可愛?我到底穿哪個裙子比較漂亮?
你說說看啊,你給我說啊!──我在她斥責我的無盡噩夢中醒來,她的喝斥,好大聲,好響。我很想要在夢中回答她:妳,別,再,吆喝了,妳好大聲。夢中的我沒有駁斥,現實的我也沒有反擊。我本以為是美夢才醒不來;其實往往只有最激烈、刺激的噩夢,才能激起我求生的本能和慾望,我會因為很想要拯救自己,刻不容緩地求生,而從而無法醒來。
她:「我昨晚夢到你,但是一個很不好的夢,我哭到死去活來⋯⋯我想我心底還是很擔心你,我很愛你,很怕失去你。」
我的慣性、習性千篇一律、日復日一成不變(「我在慣性力面前,無能為力」,我愛莫能助);加上,因為上天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源緣故,當你知道並記得我的習慣,我每天都會坐上兩個鐘頭,坐上同一路的巴士,只為了跑去同一家咖啡廳蹓躂和過日辰,繼而會前往同一片海邊留連莫返,然後再幽幽地步行去同一個巴士總站,再回去同一片地址的話,我在人生路上行差踏錯、幹了錯事,作了壞計、因一些人、一些事起心動念的話,你必將會逮到我。
(惟,歸根究底,我作為人類,不過是動物。如果我真的想要離開,我會竭盡所能,排除萬難,盡量,不會讓你,逮到我。)
祂:夢入面,我打桌球。桌球就是一門,能教你鍛鍊自己「預知未來」的走向的能力的藝術和運動。它讓你預視母球與子球的行走趨勢和軌跡的能力,每個微小的、母球擊打子球的接觸點、落點,其切角、反彈角,全都是光線反射般的幾何公式。桌球即是一連串的、牽涉數學、物理的學問,它指涉反射的動能,也是極少數讓人置身於完全封閉、沒有外在力量干擾,即既沒有風速,也沒有他者干擾的運動。在理想狀態下,只要計算足夠精準,未來可以被完全預測與掌控。每打一桿,都恍如是在為未來的自己鋪路,鋪墊出一條逆轉勝的康莊大道。桌球的世界當中,一切有軌跡可循,只要你夠精準,兼且,只要你牢牢記得,你只有你自己同你張檯。
(不可撼動的)你:在空氣之中,我感受到,生之殘忍。你在擼貓。我被幻念、聲音驅趕、流放。你在擼貓。閃電來了。你在擼貓。我的地獄之門,芝麻開門。你在擼貓。地面有些甚麼,小東西,向我招手。你在擼貓。沒有甚麼能夠打破,能夠截斷,能夠中止你擼貓。我只不過,從來無法,干預你,讓你動起來。沒有扑通扑通的,心跳如常,你在擼貓。你跟貓,皆是,心跳如常。
別人都形容家貓的體味似麵包香氣:我以為自己是賣麵包的,因為我在現實之中,見過清晨忙得不可開交的麵包舖。(我以為我就是我的現實、我的夢。)我做著這個白日夢,我一車一車原條方包送貨出去,可從客人那邊收回來的,卻只有些,麵包屑碎。(Don’t breadcrumbs me:原條方包,新鮮出爐,它們好似一盒一盒迷你棺材。)我搖搖頭,掩耳盜鈴,只要唔知道,或者唔記得,可能就不存在。(內心的聲音,一直,兇狠地、潑辣地、陰濕地,講:屌你老味,你死未呀,爛臭閪。)我聽聞,貓非常擅長忍受疼痛。我們永遠不要鼓勵自己成為貓,當然,我們也無法成為貓。請你繼續做並繼續成為一個人吧。
它們:馬騮鼠鼠先生,有時,或者最後,曾經在我面前,血流滿面。我又毀滅了一個人。「其實咁多『人』叫你『去死』,你咁都未去死,你都算犀利了。」他們會覺得,你死是理所當然的,都事到如今了。
夢入面,我跟我自己,可能一直都在打著桌球。我就是我對手,我就是母球,我就是子球,我就是木球桿,我就是我張翡翠綠絨氈,我就是我的木球檯,我就是嚴格桌球比賽場地規格之下精緻安裝的那盞射燈,我就是那些一位位靜默、充分尊重比賽精神而不發一言、屏息靜氣、聚精會神觀賽的觀眾。我就是桌球選手,我落場,受盡歡呼,然後我落足全力,預知未來。
我時常預感,前路並非茫茫;我明明好像早已預知未來,我難免,不過是,死路一條。
世界卻叫我,別當失敗者:你要鋪墊一條逆轉勝、高雅脫俗的,康莊大道。大家空前絕後,拍案叫絕,吶喊助威,大聲疾呼,生命格言,熱情口號,保持達觀,光明磊落,毋容失敗。
此時,我會渾身上下統統濕透,全身的冷汗會將我從夢中冷醒。然後,我會思憶起一句歌詞,於1993年派台的《如風》。「但我不過,是人非夢;讓我心痛,獨迎空洞,今天暖風吹過亦有點凍。」
我好似,早已經,見過未來。我好像,早已經,見(夢)過你。我相信,我早已經,知道我的離開。我把一切,歸功(或歸咎)於Déjà vu。
五、蜘蛛及其網
(_是我的鑰匙。)
我跟E在某個炎熱的天,傍晚在南丫島剛飲飽食醉,決定不要輕易地坐船回去中環,反而想要在入黑之前從索罟灣徒步走路去榕樹灣,我們向海鮮酒家的東主問路,他非常熱情,十分熱心地以手指,指引我們走路的方向,一直向我們說明路的特徵和地標,還說,只要越過那座山丘落山,時間也就差不多;他沒有提醒我們要摸黑走路,反而一直很相信我們,肯定我們說,妳們一定可以走到的。
我們迎頂著黃昏之下僅餘、最後的微光,依照她依稀對路的認識和記憶,往山路的方向進發。天是以非常迅速的節奏,逐漸而慢慢地,入黑的。我們差不多沿海平面,一直走到山腳,天已經差不多就要全暗,於是我就開啟了手機的電筒,以這麼一盞小燈照亮前方的路,以防有任何的障礙物,一路上,我們都沒有遇上幾個人,卻遇上了,一個又一個偌大的、蜘蛛在棲息、捕食、維生的,家,亦即是,牠們的網。這種我們一路上遇見的、香港常見的蜘蛛,叫作「斑絡新婦」、又稱「大木林蜘蛛」,或俗稱「人面蜘蛛」,而牠們之網阻擋著我們前方去路。
其實非不得已,我們也不想要打擾到牠們跟毀滅牠們以精神、時間、心力織築的網。可那些蜘蛛網的結構實在太大了,而那些蜘蛛本身,牠們體型也太大了,我倆是無法安然無恙地越過網,而能從中全身而退。幸好我不畏昆蟲,於是,我取出塑膠水樽,輕輕把網從網的結構的邊陲、那根支撐網的蛛絲開始動手撩開。我其實在過份美化我不公義的行為,簡單來講,就是我毀掉了牠的網,滅了牠要重建的家園;然後讓我們可以繼續在山路上前進。
因為天撒落過雨的原故,蜘蛛網上受沾濕,懸吊著無數個小水珠。它像是一盞,奢華、瑰麗的、酒店大堂中的水晶燈。我將蜘蛛及其網、挪移、撥開,搧清密網,以見黑夜之中的青空。其實,即便身上黏上蜘蛛網,我也是可以的(我不介意,讓自己,被捕獵),蜘蛛網牽絲在身體上的感覺,並沒有大礙,它既不阻撓,也不干擾,它不過,存在,只不過是,讓你身體癢癢的。
(_是我的出入口。)
網只不過會讓身體,變得,癢癢地,忐忐忑忑,痛痛的。(我整裝待發;我的身上,有沒有任何的,蛛絲馬跡。)蜘蛛網,即是蜘蛛在可控的環境之下,主動劃定並鞏固萬條「界線」,施展、織羅,構成捕網。蜘蛛求生以及狩獵的方式,萬中無一,如此獨特,牠的網網住了甚麼獵物,就意味著牠將(被動地)選擇與誰、和怎樣普慶成功,享受對方的身體的味道、品嚐著捕獲回來的山珍林味,回味牠的佳餚饗宴;同時,牠的網亦或者要讓蜘蛛決定,能與誰共度屬於牠自己的失敗,即是,剩下自身一人,因為面對食糧的匱乏,牠注定一人承受飢腸轆轆。
(_是我的捕夢器。)
我沒能網得住何人,我憑一人之意,餓其體膚,讓自己飽受心靈之渴,飢腸轆轆(我與任何人一樣: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我明明又好了這麼久,我花了這麼多的力氣好起來,我至少,「好」了七天,整整七天──七天,已經好了這麼長久了,皆因我時常覺得,一秒都已經可以是太多、已經太痛。而你一個眼神,我就功虧一匱,我在秒間抖震、崩塌,心寒。你為何,擊潰我?(我像孩子一樣,背誦著廣東話的、家傳戶曉的急口令:有隻黐線蜘蛛黐住條蜘蛛絲,郵差叔叔送信純熟迅速送出。)我的身上,有沒有任何的,蛛絲馬跡。
(_是我的隨意門。)
E她30歲生日的時候,我們去了香港東北邊界那頭慶祝,在露天、毗鄰田野小屋的小餐館吃飯,四個人叫了四顆他們從海邊新鮮捕獲的清蒸珍珠蚌,除了我以外,他們四個人各種碟子上挑了一顆,把蚌打開的時候,我們四個人裡面,唯獨是生日的主角E,她的那顆珍珠蚌裡面,果真的有兩顆圓潤、透亮、非常微小如飛蟲卵大小的小珍珠在內。我們看狀非常高興、一直驚喜地嚷叫,在圓桌上細細地叫囂著,歡呼她抽遇上珍珠的運氣。餐館的阿姨、老闆,所有人都輪流跑來了我們桌圍觀,還說,「都賣這麼多天珍珠蚌了,都沒看到一個人有開到珍珠的。」
阿姨們一直對她說,妳好好彩,你真係幸運。然後她把這樁軼事,以「我」之名,寫起來了:「兩顆貽貝之中尋覓回來的、來自大海的珍珠,像燙傷之後冒起來的水泡;多年之後,我跟你,我們會變老,轉眼間,就會六十有多,然後回到同一家餐館,會看見新的人從貽蚌中發現珍珠,他們會把珍珠歡喜地,帶回家,把珍珠安放在他們的銀飾珠盤之中。他們會日復日地佩戴著那些銀飾,並漸漸遺忘相伴在旁的珍珠,但當他們到了我們即將活成的年紀,他們便會重新記起。」
(_是我的夢。)
這些如水泡的珍珠,才不過半顆米粒一樣的大小,它們微小至極得,幾乎,微不足道;這些自然造物,微小得至你永遠不知道該拿它們怎麼辦。(神是怎樣,捏造珍珠的,祂的手,好巧呢;我跟你,都好巧呢。)E跟我相依得足夠靠近,她便看見了我頻繁掉下的眼淚,它們也幾如,珍珠般微小。(因為天撒落過雨的原故,蜘蛛網上受沾濕,網上面懸吊著無數個小水珠。它像是一盞,奢華、瑰麗的、酒店大堂中的水晶燈。)
(_是我的蜘蛛網。)
有個在九龍的傍晚,我在她身邊不休地落淚,我一手執著煙,另一隻手僵持著,因此所有的眼淚一路落至下巴,然後當淚滑落到下巴線時,E揚起了手,替我拭去,我因為深陷於我的幻覺世界之中,當她真實之手一觸碰我臉龐,我的肌肉便條件反射般,驚顫了起來。她說,她因為她的撫摸讓我驚顫,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我相信,那是因為我看起來應該酷似一頭,受傷的、濕透的、雨中的狗崽。(他曾經說,如果你碰到一隻受傷的、浴血的野貓,你不會責怪牠的,你只會盡你所能,幫助牠,拯救牠的生命;那麼,現在,其實,你就是你遇上的那隻,受傷的,流浪野貓。)我還想起,我跟她一同參加過一場音樂會,不過這次的情境反過來,哭的不是我,是她:我起初不知道她因為歌聲的感動使她哭泣,我反而是看到她的手臂的影子,一直上下的晃動,我才知道她在哭。她在我身旁,一直聽著歌唱者他謙遜而沉寂的、藍調的歌聲與吟唱,一直把手拭淚。
我們總有些時刻,要旁敲側擊,必需以人的其中一款動靜,去理解、揣測、意會他她的另外一種動靜。
那夜在演唱的T,他為了可以持續地花時間花在音樂創作上,為了延續音樂的美好,於是他同時打很多不一樣的工,包括作為一家酒吧的調酒師。(我一直思想,我的葬禮上會有哪些人在;我把人頭都數盡了,A卻說,那將會是,一個非常擠擁的酒吧。)這家酒吧的酒保會問我:加冰嗎,小姐?(On rock, miss?)你希望你的酒如何呈上?Yes, please, on rock.(請,把我的疼痛,加冰,我要涼快,我要消融。)
(_是我的來日方長。)
L以他台腔調子、以扭曲且又可人的廣東話唸出了《東邪西毒》的對白:「酒越喝越暖,水會越喝越寒。」而人的話,甚麼時候是對白,甚麼時候是,單純的語言。
(請自行填充「_」以及,我。填滿,我。)
我的對白,我的方言,我的謊言,我的夢囈喃喃,只不過是,我與自己之間所產生的齟齬。這些神聖的、粗糙的聲音,東拼西湊起來,就是秘密;秘密就像是我的喉嚨與腸胃深處那端頭,居住著的一隻又一隻的小精靈。
(有隻黐線蜘蛛黐住條蜘蛛絲,郵差叔叔送信純熟迅速送出。我反反覆覆,念念有詞。記憶力衰退的關係,我把往事一直自言自語、自說自話。)
(_是我的蜘蛛。)
(_是我。)
六、可以是痛快
「你確定你要這樣把瀏海剪得平平的、短短的這樣嗎?」為我剪髮的她的語氣好像是在說,為我自己在動刀剪頭髮是我本人,我自己。在剪髮這個經歷中,下決定或者是對我自己的髮型有所抉擇的人是我;而動刀的人、下刀的人,卻從來不是我自己。
我施展決策的權力,她則手起刀落,利索地行使其執行與即興的權力。(「權力」的簡義,可意味、暗示,或等同於「脅迫」、「權威」、「滲透」、「洗腦」,或者以其他更「軟性」的形式呈現,譬如「操縱」或「個人魅力」(Charisma)。魅力永遠是權力的源泉;我可能因此,沒有權力。)
她執起剪髮專用的鉸剪,手起刀落,非常乾脆,把我瀏海剪齊至眉梢上方。隨即,她直直地看著我的臉,並且向我緊皺著眉頭,疑惑地說,「你決定要這樣嗎?好怪。」
好怪的人,往往就是決定怎樣下刀的人,卻不是讓我落髮的人。(那個女人,不過是一位我頭髮的劊子手,她的評語卻如同她手中的利器,刺了刺我。是我決定讓自己長得奇怪的。是我允許讓她穿透我。)我被她的論述刺穿、刺透;其實相安無事的時候,我不會被刺痛的。(我希望你知道、你記得,我無事無幹、無緣無故的時候,我可以是,好的。)
我後來,坐在島嶼的沙灘上,感悟到:風吹動了地上的垃圾,把最細小的沙礫、塵埃,揚至千里。垃圾、沙塵無依飄蕩,它們從原有的地方逃亡開去,其實,那並非它們的意志,它們沒有想過要離開,那只不過因為世界有風,隨風之帶動,細絮便逃亡。
風為共謀。「腦海有風。」她曾經唱過,及後,往下跳了下來。有風的,不只她腦海,還有在世界,在半空,在地面。如果我以風之意象類比的話,我覺得我之痛與楚,不在我;只不過是,因為有外在的、各種如風的因素,而我不過是,由始至終,隨著無始無終的風於世漫遊,隨風起舞、搖曳、婆娑著。
風成主謀。Z對我說,她已經接受自己是一個平凡、普通的人。我也是。(我的巴士途經過一個迴旋處、一道分岔口。它扯了我落地面。我若失若忘。)我站在迴旋處的路口,那就像分隔開兩道分別通往「聖人」或「凡人」的道路;而當中所謂「較差」的那個選擇,即使你揀中了也好,若你揀選了「非聖人」的路都好,那條道路,至少能帶你走向,而從中成為一個「人」。
生活頭到來不過是合理的、常態的;我們不必使它變得,異常浪漫、轟烈、難忘。反正最難忘的到頭來也終必被遺忘。只要當我鼓起毀滅的勇氣,找到滅敵的契機(我意指,我有時,我與記憶為敵),只要找到它的刺點、弱點,所有的記憶不過不堪一擊;像是《無痛失戀》之中,主角步進「Lacuna Inc.」的醫學診所作清除記憶手術的過程一樣。那過程可謂,相當的果斷、痛快、使精神爽利。
A傳來說話:「意志是要鍛鍊的,但鍛鍊不一定帶痛;而痛不一定苦,可以是痛快。」痛之楚,與痛之快感、快慰,可謂,相當斐然、深刻、無可比擬。它像是一座非常神奇的過山車,它讓你同時感到,非常平穩、安全、刺激。痛可以是痛快;像剪落我髮的她的右手一樣,精巧、靈敏、偏執。
我步向風,讓風穿透我。及後我步向你。讓你穿透我。我從中再穿透你。像《哈利波特》之中,魔法生為了乘坐霍格華茲特快列車,而穿過那座九又四分之三月台一樣。不過我不為了坐特急列車;我為步入妄想內的「Lacuna Inc.」。
手起刀落。相當的果斷、痛快、使精神爽利。
七、如水銀瀉地
我們能否違反自然,我們可否叛離格律。
世界上有沒有不該說出口的話。一株樹木又會否覺得自己有不該從自有的、自然的節椏生出新的新枝,而覺得自己萬萬不該,那該當是場意外。如果植物本該生長而勢不可擋呢?(你克制;而我克難、克服。如若人人克制,那麼世界便會相安無事,無事發生,太平盛世。)
所有的分岔、節外生枝、偏離的軌跡,所有你不曾思想過的路徑與其發展,正正就是這樣發芽的。(我如偏離軌道的,人造衛星,像一隻捨棄其網、另起爐灶的蜘蛛一樣;我成了一顆細小如籃球般大小、自由卻危險的未知星體,你脫離了體制的引力。在運轉千載之外的活著的可能性,我以我的拋光、燦爛消耗自我,完成自我。)
節外生枝是本能。新枝蔓生這個行徑所違反、叛離的從來不是本能和「自然」,反而是生命自己本身能夠承載的能力,生命高估了自己對新椏能供應的養份的能力,又低估了自己對抑壓本能的無能為力。所以巧妙之處在於,至少我覺得是,人怎樣能在不違叛本能的情況之下,抑壓本能。
否則「水銀瀉地」。
我前陣子因為狂聽陳奕迅的關係,我想起了很多跟那把聲音和歌曲有關的事情。(那是其中一株導火的苗線。)我覺得他真的把別人為他而寫的歌,唱並演繹得妙不可言,每每想起一些久遠年份的季節,有著他的唱腔陪伴,都覺得那份感情幽微、微妙、無孔不入得我想想都要落淚(不好的時候,我既失去自我,又充斥自我;我會錯覺、以為,他為了我而唱)。我覺得,所有能夠串連起我們一代人的流行文化和人物,真的背負著、承載著很多歌者自己本人也不知道、無可充分想像得到的情感。
陳奕迅的「行囊」,相信一定好重,真是苦了他。畢竟裡面裝載著,他所背負的,是整個年代的人的感情。如果他知曉、如果他覺察;那可能他會因為沉甸甸的包袱直壓身子而舉步維艱。
他終必將寸步難行。
「學跳舞美不美,天黑黑到地,朝著壞了的燈泡舞著別離。其實地球沒有你,站到虛跳便會飛,何必怪責雙腳未夠伶俐,不比你優美。」我也是在日子之中的黑暗之中漫舞。Bhanu Kapil寫:「It is psychotic to draw a line between two places. It is psychotic to go. It is psychotic to look. Psychotic to live in a different country forever. Psychotic to lose something forever.」處於精神病發(psychotic)的狀態,就像在跳一段現代舞,許多的事物都在跳著舞,而於其中,我臆想自己作為舞者,我舞影綽綽、婆娑。
別人會覺得,那些隨街起舞的人,就是等同為所欲為,而為所欲為就等於,「黐線婆、瘋女人」。(他她們暗地間,會叫我「黐線」吧。好的時候,我不理會,我充耳不聞;我希望你知道、你記得,我無事無幹、無緣無故的時候,我可以是,好的。)我好似忽然間醒覺,我醍醐灌頂,驅馳我的才不是甚麼黯然與神傷,我沒有「不開心」,千真萬確地,沒有。我不是傷心,而是,我在生之邊緣,創口的中心。
當我關上出口(當然,你也可以稱之為,入口),躲在門後昏暗的房間裡時,我內心最深處、核心的核心,即是,飛鏢盤上的紅色靶心,裡面所剩下的人已寥寥無幾。而荒謬的是,往往是那些紅圈外的人,他們非常明瞭,他們可以行使怎樣的權力,知道怎樣運力、運氣,知道何處可以,擊中要害、目標。他們的一鏢一鏢,使我黑暗緊接黑暗。於是我關上門窗,像失戀時拼命高聲播放情歌;使自身窒息。
我在白袍面前,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我向無人分享秘密,更無與人承擔秘密。(秘密隱喻著羈絆、忠誠;而忠誠隱喻著背叛的可能。)因為我殘酷地相信,你幾乎是不可能,感受到我的。那是因為,若你經歷自身的疼痛,你不必多吃力動用想像力;而反而當你要體驗他者的疼痛,想像力則為其中的首要與必要條件。我質疑:我們太容易傾向將寫作和書寫本身,分類型、分流派、分高低、分質地,太過粗疏地,或者又,太過精緻地,將人的風格、聲線、本質、狀態、習性、性情,分門別類。如果一個作家、寫者寫「抱恙」、寫「痛史」、寫其間立體的「生活」;十年之後,你會叫這個人的作品,歸類它成為「撕心瀝血」的「乜乜乜患者手記」、「乜乜症書寫」、「乜乜病文學」。
我不過是動物。我愛慕,我留戀,我縱容;我生存,我生活,我生病。你若給我安我頭銜,這到底是否公義、公正。因我明明除了「乜乜痛」、「物物病」,我明明有在吃力、盡力、賣力,生活。(我明明又好了這麼久,我花了這麼多的力氣好起來,我至少,「好」了七天,整整七天。)你既不可以也不可能,將我的疼痛壓扁、攤平、熨伏,你不可能漠視我之痛之外的所有,你不可能將「我會痛」之後的生命可能,夷為平地,同時也不可能粉飾我的痛成太平,這不過是抹殺痛楚的手段和謬誤。
因此。我不過意會、悉覺、了解到,疼痛就是,無可歸宿。你可以診斷,惟不可以,輕易、隨意地,給它(我)一個定義。我相信,經歷自身之疼痛,不需要動用想像力;反而體驗他者的疼痛,則需要放大自己一切曾經保守的想像力,甚至,讓想像的邊界,一再失守。我所書的一切,不過是我盡量貼近的比喻法,而比喻本身,只不過僅是,想像力。
像是無論我讀朋友寄來的書信,或是新聞傳媒文章上的記者署名,它們不都會寫「發自香港、台灣、新加坡」,有這樣的署名,這樣你就會知道他們是正身處哪裡記寫內容。我總覺得,如果我要刊登,我的署名就會是,「發自『內心』」。
「深處」。疼痛就是,無可歸範、無可歸宿。世間上所有的魔法的開端,都從想像力中誕生且蔓延開來,而一個人能夠感受他人之痛,可能是其天賦異稟,可這樣的一個人有這樣的感知能力,不代表他她得要時時刻刻都施展這樣的法術。L予我讚美;他說,能夠感受的人,或許,不多,而你能夠:「站在海岸面前,不是每一個人心中都真有波瀾。」
不好的時候,我見一朵花,一卷雲,一個人,我都可以感到,翻天覆地、波瀾壯闊、大風大浪、驚濤駭浪、波濤洶湧。不好的時候,我的世界不過是我張床,只能窩藏在這張,這張引致我搖搖的床。
世間上所有的魔法的開端,都從想像力中誕生且蔓延開來。於是,我想像:時風時雨,天色晦冥;我又想像:放晴之春,翩翩起舞。我因為想像,因此看見:在陽雨之中,我乘風飛揚,我多麼自由,我多麼蹁躚。
八、祝清晨勝利
H,從天而降的小天使。「咚咚」,電話響起,我見到她傳來的幾隻字:「每一個你看到的清晨都是屬於你的勝利。」她繼而祝我:每日都贏,並且贏到開巷。
唔一定要死。所有幻聽幻覺我都能夠克服,至少我仲有良性的幻覺可以陪住我。
我好幸運。我家庭美滿,伴侶命中注定,愛惜我的朋友、懂得表達愛的朋友,多如繁星。唯獨是我,一時三刻,受幻覺、譫妄驅馳之下,我沒有良方,可以說服到自己我可值得、我配得上、我受得起。
我的病縝密得交關,它的邏輯、結構以及自我圓證的能力,可謂滴水不漏。他拉我入一個迷宮,鎖我在死胡同,我登出登入,登出登入。我在這個胡同入面,好幽暗,好孤單;它使我吞噬黑暗,再排泄黑暗,又再吞噬黑暗,到頭來還是排泄黑暗。
多麼縝密,多麼疏而不漏,多麼成功。
我早已超越多愁善感,我勝於它:他者號稱我,「情感氾濫」,可我渾身上下,都不是單純情緒,它們是,我承受能力的邊緣。我痛,我甚至無法為自己做任何事,惟我因性格使然,很擅長服務、侍服並臣服於生命之中的其他人;於是,我想試吓為了別人生存。
為了所有對(過)我好的你,愛(過)我的你。
唔一定要死。即便幻覺入面的人毆打你(我),你(我)可隨便他們,由得他們打;當他們施暴至筋疲力盡之際,我相信你(我)也已經,筋疲力盡。筋疲力盡好啊,筋疲力盡可以哄你入眠,可以氹你上床大覺瞓。
我絕望的時候,笑得好大聲,卡卡卡卡地笑,笑到我的狗回過頭來望著我。
或者,我是可以見證到自己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的。我屆時,可以讓一些初生的孩子在我額頭的火車軌上面玩火車。
唔一定要死。至少我還有良性的幻覺在陪住我。
我曾幾何時,也是一個開心快活人。
我將再次快活。恍如一切無發生過。
任何的你:你無責任、無義務承受最差的、身臨於谷底的我;同時也無權利、無緣、無故、無份陪我登高,見證好的時候的我。
如果任何一個你,再亦都承受不到我再亦都承受不到的事情的我,懇請你離開我。
懇請你離開我;立即、馬上、現在、此時此刻。
不要回頭。我指的是,我自己。
九、我們認識嗎
生勾勾,眼光光,笑吟吟。我發作的時候,或稱作,它發動的時候,我的生命力只不過剩下,這三組動詞、三款動作。
當我在求生、欲生,以及求死、欲死兩極(算得上是,兩極麼)之間搖晃不定,當我身處兩者之間,我就是在展演我最強烈的生命力。欲死本身就是一股極其高濃度的生命力。
「你求生意識好強。」我們就像不曾認識過。(你嘉許、讚美我;你太客氣了,可亦懇請你,繼續,高抬貴手。)我還想要如何?一切都來到了盡頭了,咁你(我)仲想點?(我把想衝口而出的說話,寫了又刪,刪了又再刪,卻犯誤刪漏了以下這句:「幸福美滿,開開心心。」)
他告訴我說,香港漁護署有個叫「捕捉、絕育、搬遷」的牛隻管理計劃,該計劃針對香港的「流浪」黃牛與水牛,牠們每當「誤闖」馬路或鬧市就會被施射麻醉槍,隨之在數分鐘內陷入昏迷入睡,以便工作人員安全地將牠們抬上車運走;然後當「流浪」牛隻醒來時,就會發現自己置身於全新棲居地。也就是說,在香港做牛,是會經歷如夢似幻的重生的,牛會一覺醒來,發現時空已經不再一樣。
我同情牛;但我在我的幻臆之中,可能就是其中的一隻被麻醉過的牛。(我一覺醒來,殘酷的時空,你可否在霎眼之間,不再一樣。)我願意。我願意放下尊嚴,既往不咎,忘記枯榮;我望,可以,重頭來過。
A說我是一個戰士,她言重了。可是,我是嗎?我配嗎?我有時是一個四肢都無法自己自行支配的戰士,我有時只不過是一個一動不能動的兵俑,我配不起成為戰士。但我希望,我奢想,我仍然是一個戰士,一個非常戀戰的戰士。
亦即係話,我要一直打、一直打。
我雙手合十,然後,揸緊拳頭,虔誠,誠心,像生日一樣,許願:如果痛的不可忽略如一場雨,在滂沱面前,不代表你沒有雨傘,沒有騎樓,沒有簷篷,沒有護蔭,沒有磚瓦,沒有一個家、歸處或者歸宿,沒有一個為你遮風擋雨的人。也不代表你沒有生命力。
「你是誰?我們認識的嗎?」我會這麼對你說。因為我想忘記,我想失憶。只要我想像,我就可以實現。「如果無法想像,就沒辦法用魔法實現。」他提醒我說,在《葬送的芙莉蓮》中,欣梅爾是這麼對芙莉蓮說的。
「你是誰?我們認識的嗎?」你會這麼對我說,那並不是因為你失憶,而是因為,我已經,脫胎換骨,你將不會再認得我;屆時,就算我再見到自己,應該都會嚇一跳。
然後,繼續,笑。
跋、我不得不寫
寫作對我而言,大多數的時候,就是在整合日子中的「覺悟」,充分感受並發現「覺悟」的誕生及重生;可如果你讀我,兼且能讀懂我,我會心存無可比擬的感動:因為你「創造」的力量不亞於寫者,「閱讀」所需要的要素,是你於生命當中所積攢下來的「悟性」,而「覺悟」跟「悟性」密不可分,妙不可解,倆倆互相輝映、呼應。
假如將我動手、動心寫作的行徑,類比或比喻成是一個人的自由落體,或一個人執意要令自己隨地心吸力往下墜落至無底洞穴的話,而又假若有另一個人,即是你,讀(懂)了這個我,那麼,你就是在一個漆黑的深淵的深淵之中,以你渾然天成的、天生的「直覺」,以及你受後天人生閱歷影響所生成的「後知後覺」,化成的一對張得滿開的雙手。你以你想像的雙手,接住了我,承受了我,承托了我。我會稱之為,一種「拯救」。這款「扶濟」的力量,即是,願意去理解他人的力量,永遠不亞於寫的人以及他她所寫過的一切。
我不過是動物。我愛慕,我留戀,我縱容;我生存,我生活,我生病。我之疾患、我之恙:永遠介乎於「讓我存活與扼殺我至死」之間。但我仍然生存。而我仍然想寫。因此,我在世界予我的溺愛之中,我幾乎要遇溺,我在滿溢的幸福之內,我近乎會被淹死,我在所有愛我深切至骨肉的人面前,我差一點就要被我所感受到的關懷使窒息,我在他者無限、無私且慷慨地賦予我的生命勇氣當中,我簡直想要馬上跟他們一起拉著笨豬跳的繩索跳下去,而我在生命之圓滿二字面前,我因為擁有它卻不能因此囂張的原故,我幾乎要謙遜得,覺得自己無面目再抬起頭。
人要時常心存謙卑,我不能活得「不可一世」。可從今以後,我望每一個你都能留在我身邊,我望每一個繼而留在我身邊的人,都能時常多提點我:我,「可以一世」。
其實世上有許多個「我」,古今中外,甚或當遠瞻未來,許多的人,他們比我痛得多、疼得深、苦得重、裂得深邃。你之所以會聽見我,只不過是因為,我寫。我是可以不寫的。我大可以不寫的(是這樣嗎?不要下爬輕輕。你確定?)。我寫,某種原由,不過是因為我希望,我希望,即便會痛,也就一起痛,一同痛楚,一同痛快,這樣的話,只少我(你)會聽見了你(我)。你也會聽見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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